当地方政府成为机器人的第一大客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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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马克开源
一场关于机器人数据的庞大战役正悄然打响:中国已建起70座训练场,用远超光伏和充电桩的投入,试图破解机器人“数据饥渴”。然而,当一笔钱同时被当成产业投资和营业收入,当“数据采集”取代科研成为第一收入来源,泡沫的阴影也随之而来。行业成熟的标志,不是没有关联交易,而是关联交易可以被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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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马克开源(机器人版)

上海张江。

一座五千平方米的训练场,一百多台机器人来自十几个不同的品牌,高矮胖瘦各不相同。

每一台身边几乎都站着一位年轻的操作员,不断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训练场很安静,很少有谈话声。

大家每天的工作,是把一个动作重复五百次以上。

每一个场景都需要上百万条准确的数据,单个采集师要这样干满约两百天,一个动作要重复一万次以上。

有点像流水线上的工人,不能干太久,久了就没有耐心了。

这些年轻人生产的是数据。而围绕这些数据,中国已经建起了七十座训练场,跑出了一条全世界都没有第二份的产业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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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模拟生成的训练场内景

先把账算清楚

数据饥渴是真的,不是有点缺,是数量级上的缺。

假设机器人迎来自己的ChatGPT时刻,需要训练1.1万亿token的数据。

若全部依靠真机采集,约需21,200台机器人连续工作一整年,产出千万小时级的有效数据。

而目前全球可用的高质量真实数据,总共只有数十万到百万小时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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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一个数量级

政策端的信号也一路加码。

2026年5月31日,国家数据局局长刘烈宏在世界智能产业博览会上说,高质量数据集是具身智能"感知—决策—执行"的重要基础,要以完善的数据工程驱动具身智能的发展。

工信部等八部门明确提出建设人形机器人中试基地和训练场。

国家发改委提出以训练场和中试基地为抓手,构建高质量真机数据采集系统,破解数据饥渴——"防止盲目跟风、一哄而上"。

2024年至2026年6月,各地方政府累计发布超过40份相关政策文件。

于是数采中心被推上了台前。

关于训练场的地理学

截至2026年6月底,全国已建成启用超过70家具身智能训练场,在建或规划中的还有46家,覆盖全国18个省级行政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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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在18个省级行政区的训练场

上海张江·麒麟训练场

2026年初投用,总建筑面积约5000平方米,搭建高端制造、民生服务、特种作业、家居家政、商业服务、仓储物流等10大类真实应用场景,可同时容纳上百台异构人形机器人并行实训。

同期发布的"白虎"数据集总时长超60,000分钟,约9,072万对真实物体接触样本,覆盖380余项典型任务、500多种日常物体。

首批6000分钟核心数据上线OpenLoong开源社区后,单平台单日下载量突破4万次。

无锡·洛社镇

省工业数据采集与实训中心近7000平方米,近百台机器人同步实训,年产上千万条工业数据。

今年5月15日,无锡数据集团发布"千企百万小时"计划,深入上百个工业工位,联动万余名一线工人,用轻量化设备把老师傅的手艺实时解算成运动轨迹——单位数据采集成本降至传统模式的三分之一,效率提升3倍。

截至6月已签约20家客户、3万小时订单。

宿迁·京东

全国首个机器人数据采集中心2025年10月投产,占地5000平方米,1:1还原零售商超、物流仓储等五大场景,30个采集室每天完成上百组任务,标注产业园集聚近2000名从业人员。

京东的计划是:一年内积累500万小时人类真实场景视频数据,两年内突破1000万小时。

常州

5月投运具身智能数据实验平台,150台轮式机器人可完成超1000种任务,被业界称为"数采中心2.0版"。

还有一串数字可以佐证这场投入的密度:

合肥训练场投资5895万元、83台机器人、33个场景。

浙江德清8000平方米固定场景加937平方公里开放场景。

四川恩阳的项目由睿尔曼、湘恒基金、恩阳产投搭起三方架构,总投资5亿元、一期2.1亿元。

黄石近4000平方米的无本体数据采集培训中心,家庭、商超、餐馆、酒店、办公室、工厂一个个真实物理场景在这里复刻,200多名数据采集师正在接受培训。

每一个动作的采集,都是在教机器人如何在真实世界里行动,是一次有组织性的基础设施投资。

和当年的光伏电站、充电桩、数据中心雷同——用财政资金,为一个还没跑通商业闭环的行业,预付基础设施的钱。

四十份文件,上百亿的投入。

用建开发区的方式,建一个数据产业。

绕了一圈的资金

这笔钱有双重身份,第一是产业投资,第二是营业收入。

麻烦就出在一笔钱同时被当成了两样东西。

数采中心的资金闭环

据《财经》杂志2026年10月10日的报道,一些数采项目的运作大致是这样一个闭环:

地方政府或国资平台出场地、出资金、出场景。

数采中心向机器人本体企业采购整机。本体企业确认收入,出货量上升。

数采中心再通过数据订单的形式,让资金与数据同时回流。

在这个闭环里,机器人厂商有了订单和营收,数采中心有了数据和交易额,地方政府有了产业落地的政绩。

唯一缺席的,是一个自掏腰包的终端客户。

报道里一位化名"老台"的数采商的自述:他曾参与一笔数百万元的交易,一方购买硬件、一方购买数据,双方没有完成实物交割,只做了账务往来。

更复杂的交易会引入零部件公司、供应商和子公司,资金经过三四个主体后回到起点。

这篇报道没有披露任何涉事公司的名称,到目前为止关于这些描述,没有任何监管或审计的结论,本文不做任何主体推断。

蓝鲸新闻2026年9月的报道则给出,2026上半年国内公开披露的人形、具身机器人中标项目共218个,总金额17.23亿元。

报道把这些订单的成色分成三类,其中第一类是地方政府招商项目——政务大厅、文旅景区、数采中心名义下的采购。

梅卡曼德创始人邵天兰在2026年9月的朋友圈里说:部分企业利用"数采中心"和与地方政府、投资方、供应商的关联交易,制造"虚假的、不可持续的收入"。此处不代表本文作者的观点。

梅卡曼德自身在2026年9月1日于港股上市、募资3亿美元,上市后股价承压。

被他点名的银河通用已在9月10日发布官方声明回应,表示"不参与无谓的口水战,不被短期噪声干扰",并已就相关言论报案。目前同样没有监管或审计结论。

把背景补齐之后,回到那笔钱本身。

一个地方政府掏几千万建一座训练场,买回来一批机器人和一堆数据。钱花得有没有道理?

有。

数据是这个行业公认的瓶颈,早期靠市场自发供给一定不足,用公共资金先把基础设施垫起来,这样的行为每一次都被骂,但每一次最后都留下了有意义的东西。

当本体企业把卖进数采中心的机器人确认为收入,数字就进了财报。

问题在于同一个人穿着两件衣服,出现在两个不同的场合,而两个场合的观众都不知道。

作为收入,不可持续。

政府不会明年买得更多,也不会后年再买一次。

邵天兰认为"今年做了这样的收入,明年不但要继续做而且还要做得更多"。

这句话描述了一条只能向上、不能向下的曲线。

空谈没什么意思

来看看两个优秀典型,一个反面案例。

正面典型

乐聚智能(深圳)股份有限公司:

2025年,夸父(Kuavo)系列产品在数据采集应用场景下实现收入7990.41万元,占该系列收入的44.94%——数据采集取代科研教育,成为当年第一大应用场景收入来源。

招股书说明了公司2025年度中标全国多个地方数据采集中心建设的招投标项目。

2025年度,北京石景山产业发展有限公司为公司大客户,销售收入3341.48万元,占比12.94%。

招股书另显示,双方签订了8295万元的销售合同,且尚在履行中。

据行业媒体转述招股书,北京石景山产业发展有限公司与另一股东石景山基金,同受石景山区国资委实际控制。

同一份招股书里还有一句:预计最早2028年盈利。

乐聚做了两件值得记的事。

第一它把关系写进了招股书。

第一大客户是谁、卖了多少钱、还有多少合同没履行完、股东和客户是不是同一个实际控制人,让审计师、保荐人、打算打新的投资人自己去看、自己去判断。

在一个规矩还没成形的行业里,肯守规矩就是稀缺品。

第二件把自己采到的数据,开源给了全行业。

2026年3月16日,由工信部指导的开放原子开源基金会发起、乐聚牵头建设的国内首个具身智能开源数据集社区OpenLET成立。

截至2026年7月,社区累计开源超6万分钟机器人真机数据集,开发者规模接近16000人,支撑高校与科研机构模型训练评估超2000次,全平台下载量超300万次。

一个行业成熟的标志,不是没有关联交易,是关联交易可以被看见。

无锡数据集团首创了"具身数据光谱"概念,把工业数据分成真机数据、仿真数据,以及最稀缺的类人数据(EGO+UMI)。

通过"设备光谱"实现从低成本便携端到高精度真机的全域覆盖。

更关键的是推出的城市合伙人机制:合作伙伴通过开放场景,用数据换取未来的算力或模型订阅抵扣。

集团协助企业进行数据确权。参与采集的企业不只能拿现金——获得数据资产化后的经济分润、行业大模型的优先使用权,长期伙伴还能拿到本体设备采购抵扣和算力资源支持。

效果显而易见,单位数据采集成本降至传统模式的三分之一,效率提升3倍。

截至6月已签约20家客户、3万小时订单。

2026年初,全国首单"具身智能数据集"在江苏省数据交易所上架并完成交易。

箸境智能在江苏省数据交易所完成全国首笔具身智能数据集交易,包含约2.5万条结构化数据,覆盖办公、商超、餐饮、家政四大场景。

本来一次性的买卖,如今改成了可计价的权益。

补贴的确还存在,但变成了一份公开的、对等的交换。

走得慢的路,往往才脚踏实地。

反面案例

2025年3月,北京首个人形机器人数据训练中心在石景山区首钢园揭牌。

占地约3000平方米,规划部署108台机器人,涵盖家庭康养、特种作业、新零售、汽车装配等十大实景场景,年产出超百万条多模态数据。

运营方为睿尔曼智能。

石景山区方面曾预期该中心能实现年数据交易超100万条,并在三年内形成50亿元规模的机器人数据服务市场。

结果运行不足18个月即停运。

原合作方睿尔曼智能撤出全部自有设备与机器人。

项目牵头方中关村通力方面的说法——"遥操路线不太符合中心升级方向,采集的数据质量、精度没有达到要求"。

原址在2026年服贸会期间,以"4D高斯光场+世界模型"的新技术路线重新亮相。

睿尔曼在董秘书面问答中把首钢园定义为数据采集的1.0版本:虽然完成了从0到1的验证,积累了千万级轨迹片段数据,但仍是"实验室场景"。

具身智能要真正干活,数据必须来自真实的生产和生活场景,而非模拟环境。

基于这一判断,公司把数采模式从实验室遥操转向远程遥操,把机器人部署到真实工作场景中。

不是具身智能数据需求降温了,是在场馆里搭样板间采数据这条路走不通了。

场景失真、成本结构不可持续、数据绑定本体且跨场景复用率低。

AI模拟停运后的训练场

没有必要用任何道德词汇来形容首钢园,他们只是错判了一条技术路线。

三千平方米的场馆,复刻了十大实景场景,摆了一百台机器人。

看起来什么都有。

但真实厨房里没有标准光照,也没有排练过的动线。

有的只是上一个做饭的人留下的一滩水渍,和一个从没见过的锅铲。

淘汰已经开始,而且按技术逻辑发生。

产品价格

先把成本摆出来。

目前真机遥操作数据的报价约为每小时500—1000元,UMI数据为每小时数百元,第一视角数据已降至每小时不足100元。

中国信通院认为真机遥操作数据在规模化运营后,单小时有效成本已降至约275元。

再看售价。

"老台"说去年每小时能卖200多元的数据,今年只能卖100多元。

行业内最初以每小时120元向外销售,经过五六层中间商后,最终采到了农村,只剩每小时5元。

他在县城找门店,每小时至少要支付30至35元给采集员。

而市场上却已经出现每小时5元、甚至3元的报价,收入已经不如送外卖。

行业里有个不成文的共识:30元一小时是底线。

低于这个价,要么是赔本赚吆喝,要么根本不是正经采集来的数据。

AI生成县城家庭里的众包采集员

一个健康的市场里,价格是买卖双方共同发现的。

买方要用,会对质量品质出价。

卖方要活,会把质量做上去。

价格往下走,通常意味着供给过剩,或者效率提升。

从每小时五百到一千元,一路跌到一百多元,再跌到五元、三元。

用效率提升解释不了这样的跌幅。

真机遥操的成本结构就摆在那里,光是采集员的工资就不止个位数。

那解释就只有一个可能,有一大批买家,就没打算使用这批数据。

一个不打算用的人不会问数据采自哪个场景、有没有力触觉、能不能跨本体复用,因为这些问题对他没有意义。

他只要一张发票和一个合同编号。

于是压价沿着转包链条一层层往下传,每一层抽走五块十块。

做假订单只是个案,而一个失真的价格信号,会污染整条产业链的判断。

真正想好好采数据的公司报不出价,踏实做采集的团队接不到活,所有人以为数据已经很便宜了、瓶颈已经解决了。

大部分数据本来就用不上

采来的数据,不等于能用的数据。

北京人形数据基地初期,数据合格率只有50%,经过三个月的流程优化才稳定到95%。

行业经验来说采集一千小时原始数据,可能只有一半能通过初筛。

再经过清洗、标注、对齐之后,能用于训练的也许只剩三分之一。

所以工程侧的处理链条,才是真正决定数据价值的隐性成本。

Figure的数据流水线有五个阶段:过滤、欺诈审查、去重、重新平衡、标注。

觅蜂科技的MEgo Engine要把长程操作拆解为"抓、拿、放、拧、按"等120多种标准原子动作,再通过多维度质检与分级评估。

信通院报告自己点名的共性挑战里,第一条就是场景任务同质化,后面就是数据实际产能有限、流通性不足、可持续商业模式尚未形成。

据界面新闻转引斯坦福《2026 AI Index Report》:在RLBench的18项任务子集上,截至2026年1月最好的方法EquAct平均成功率已达89.4%。

但在更贴近真实家庭的BEHAVIOR Challenge 2025中,冠军团队Robot Learning Collective的Q-score只有约26%,完整任务成功率仅12.4%。

实验室里是优等生,一进门就挂科。

实验室采集的数据大多是预设的理想场景,比如包裹都是标准形态。

但真实仓储环境中,机器人会遇到带反光的包装、柔性软包、缠绕的胶带等大量非标场景,这些长尾情况决定了机器人能力的边界。

数据不能只追求规模化,更要保障质量与多样性。

一个动作重复一万次,如果都发生在同一个光线环境、同一个杯子、同一张桌子上,那训练出来的只是机械化的记忆。

因此七十座训练场里,真正有价值的部分,可能比看上去要少得多。

如果把数据采集当作一条独立的基础设施赛道,而不是垂直整合链条上的一个环节。

除了能让整个行业跑的更快之外,并没有什么意义。

如果数据采集在架构里是研发成本的一部分,写在费用项里。

好处是客户就是自己,所以没有"订单真不真"的问题,也不存在"数据能卖多少钱"。

坏处就是慢——每家企业各采各的,重复投入,规模上不去。

把数据做成了一门生意会造成什么现象呢?

会产生独立的数采公司、数据交易所、数据资产入表、城市合伙人分润,一整套金融和制度创新都被发明出来了。

那客户都是谁呢?

而这就是麻烦的来源。

一些值得追问的议题

第一:复购

一个数采中心,明年还买不买同一家的机器人?

乐聚与石景山产发签订的8295万元销售合同,招股书注明"尚在履行中"。

履行完之后呢?

这些中心的二期、三期,还会不会继续采购,还是一次性交付就结束?

第二:回流

采到的数据,有没有真的让模型变强?

目前行业里可量化的公开参照不多。

智元在上海创智学院联合发布的成果中提到,通过实时回流传机器人在真实环境中的任务执行数据更新模型,长程任务的平均子步骤得分较传统监督微调方法提升近50%。

数据好不好,不要看采了多少小时,要看模型的哪几个指标因此动了。

第三:复用

换个本体或者个场景,数据还能不能用?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所有按"绑定本体"方式采集的数据,都不过是一次性资产——不该按持续经营来估值。

本文的判断与事实边界

本文首发钛媒体,文中所有数字、时间、人名、金额均来自下述公开信源。

凡属作者个人判断处,均与事实分开。

涉及报道的匿名受访者陈述,该报道未披露涉事公司名称,本文不作任何主体推断。

银河通用已发布声明否认并报案,邵天兰的表述仅作为当事人观点引用,并已交代其自身公司处境。截至目前上述事项均无监管或审计结论。

本文不评价任何地方政府招商政策的对错,不对任何个人作人身指向。

THE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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