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无人装备技术发展看现代战争形态的演变

佟京昊
近年来传统战争形态遭遇颠覆性冲击的首要因素,是无人装备的大量使用。机械化战争中曾广泛采用的装甲集群穿插等方式受到很大压制,有生力量在战场范围内的活动受到极大威胁,战争形态已经发生重大变化。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学习时报”,【作者】佟京昊。

战争形态是由技术装备运用、参战人员行动、战略思想贯彻、战役设计与博弈、战术运用等战争要素共同形成的战争整体形式和状态。战争形态的形成取决于参战方战斗力的生成和运用方式,是参战方持续军事博弈在战场上的直接体现。近年来传统战争形态遭遇颠覆性冲击的首要因素,是无人装备的大量使用。机械化战争中曾广泛采用的装甲集群穿插等方式受到很大压制,有生力量在战场范围内的活动受到极大威胁,战争形态已经发生重大变化。

第一,目前的战争形态虽然展现了一些智能战争的特征,但是本质上还是信息化战争的延续。

当前在战场上应用最为广泛的无人装备——多旋翼无人机,并非专为军事行动设计,而是一种常见的民用装备。得益于在摄像摄影、农林作业等领域的广泛应用,多旋翼无人机在技术和产业配套上十分成熟且价格低廉,稍加改装就可以在战场上直接实现对地面部队“察打一体”的无人攻击。另一类被广泛应用的无人机,是以巡飞弹为代表的智能弹药类无人机。它们发射简便,具有一定空中机动能力,造价低廉,又能实现类似巡航导弹的远距离精准攻击的效果。这类无人机成为远距离精准打击地面装甲力量和基础设施的主要手段。

虽然这些无人装备以廉价和产量优势形成了对有生力量和传统高价值载人作战装备的巨大不对称优势,但需要指出的是,这些无人装备大部分行动还是由人在直接遥控操纵,尚不能将之视为智能化战争的代表方式。虽然部分先进无人装备具备了一定的自主行动能力,但整体而言,战争中的“观察—判断—决策—行动”(OODA)循环还是以人为主完成的,智能技术只是在部分环节起辅助作用。具备完全自主作战能力的武器装备尚未大规模投入战场。

这些无人装备作为士兵的眼睛和武器,拉长了双方的战略纵深,看似隔绝了人类士兵的接触,但事实上和枪弹与火炮的使用一样,仍是士兵间的直接对抗。由于这一阶段无人装备能承担的任务相对有限,主要是承担对敌方有生力量的压制和打击,在无人机反制技术尚不成熟的情况下,攻坚和占领等任务最终还是要靠人类士兵完成,所以战争的攻防节奏反而被拖慢了。无人装备作为智能行为体的优势作用明显未被充分发挥,因此,这个阶段只是无人装备在战场广泛应用的初始阶段,参战各方对于无人装备的广泛使用与应对尚处于探索阶段。

无人装备之所以能够实现无人化,根源在于智能技术的快速进步。而当前人工智能技术的快速进步,主要基于深度学习和大模型等算法技术的突破。然而,人工智能技术整体发展并不均衡。虽然通用智能或类人智能技术在军事上的广泛应用被寄予厚望,一些军事强国也开展了一系列实验项目进行研究和验证,但毫无疑问,在战场上率先实现广泛应用的必然是针对性更强、技术更成熟的专业军事智能。当这些专门为战争行动培育的专业智能技术被赋能于无人装备投入实战,可以预见,战争形态将进一步发生颠覆性变化。

第二,各型无人装备将在相应专用军事智能的支撑下主宰战场,使现代战争真正进入战场无人化阶段。

以当前的无人装备技术热点集群智能为例,其发展思路来源于对集群昆虫行为机制——共识主动性的研究。小小的白蚁可以协同构造高达数米、直径数十米的大规模蚁巢;蜜蜂可以精确组织蜂群到离巢数公里的地方进行集体生产;而蚂蚁群落之间可以进行数百万个体参与的大规模战争。这些去中心化的集群协作成果本身证明了:大集群的无智能主体可以通过共同的行为机制进行较复杂的群体协作,完成需要庞大工作量的工作,例如开展一场战争。这种原始的智能行为机制明显更适合机器间协作而非人与机器的协作。同时,培训这种智能行为机制的智能养成技术也相对成熟,至少要比进行复杂的人机协作的各方面技术成熟很多。

所以,当这一古老的智能形成机制被机器模仿,并与专门培训的战争行为智能相结合,一种高效而残酷的无人战争形态即将出现。这种以去中心、自组网、分布式决策进行大协同的自动战斗机器主宰的战争方式,虽然残酷,但是在行动效率上将超过任何人机协同系统,可以将无人力量对有生力量的不对称优势发挥到最大。由于这种不对称优势,可能使这种无人战争形态持续相当长一段时间。相应地,围绕该战争形态的各种运输投放、保障支援、指挥干涉、干扰抗衡等技术特别是相关专业智能技术也将持续进步,成为主要军事大国技术竞争的焦点。

以自主机器对战有生力量是一种极大的不对称优势,甚至可能超过热兵器和核武器出现的影响,以人的生命反抗专业战争机器,不仅毫无意义,而且极不人道。因此,决定战场胜败的因素发生了变化,战争形态自然也会随之发生颠覆性变化。为抵御有生力量进攻的防御设施将变为以抵御智能装备进攻为主,除了物理杀伤,以电磁破坏为主要目的的防线也将出现在战场上。在这一阶段,除非定向能武器等“反无”技术装备在一些关键领域取得重大进步,否则,能够有效抗衡大集群无人装备攻击的办法可能还是要靠规模更大、智能更强的无人装备集群开展对抗。

第三,自主作战装备独立完成作战的OODA循环,可以视作智能战争的成熟阶段。

虽然未必有类人的通用智能直接参与作战,但是战场将被具备专业战争智能的无人装备所统治。这些自主战斗装备集群会冒着火力打击,坚定地实施快速穿插、包围、攻坚和截击等军事行动,使战争的节奏大大加快。如果大国间军事竞争持续加剧,随着军事智能技术的进步,人工智能必将越来越多地深度参与战争的各环节,伴随各军事环节的数字化和场景建模,军事专业智能也必然会在更大数据规模和更多场景模拟的支持下持续进步。这一阶段的战场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残酷的阶段,因为智能技术使无人装备可以彻底实现对人力的无情碾压。但是,基于人道主义的负责任的战场行为仍可发挥作用。例如,设计专为救助受伤或投降人员的智能无人装备随作战集群行动,提前公布非战斗人员面对无人作战装备时避免被伤害的行为守则等。

随着军事智能技术的持续进步以及智能战争涉及的各要素领域的逐步成熟,智能战争就像其他战争形式一样,终将走向成熟。智能技术的底座是数字化,伴随着战争数字化的程度越来越高,人工智能对战争进展的模拟与预判将更加精确。战争的对决将可能由战场对决向前过渡到智能与装备技术研发比拼。至此,无人战争可能又会步入一个新的阶段,使战争以相对文明的方式在另一空间进行。如果军事智能技术能基本实现对战争要素的全覆盖,那么人类战争可能进入一个从未出现过的“以太战争”阶段。

这个时期,由于智能培训和装备工业技术的基本数据化,在足够的数据情报支持下,国防技术工业实力包括军事智能的培训与养成能力,都可以被人工智能较精准地转化为战斗力进行评估。通过对参战双方技术工业能力情报分析和战争实景模拟,双方的军事智能对于战争的胜负判断将逐渐趋同。战争将由直接的军事对抗转向聚焦于国防科技工业发展竞争,如果国家间科技工业实力差距使多个智能模拟系统实现一致的胜负判断,那么再进行残酷的无人战争就不再是注定失败方的决策选项。此外,无人智能战争的残酷性和危险性也必然会被越来越多的有识之士所公认,世界上反对智能无人装备广泛用于战争的力量会越来越大,也会促使掌握相关技术和工业能力的大国坐下来商谈对这一危险技术的管控与治理。

文章来源:《学习时报》2026年4月27日第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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