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邻国CEO路易斯·冯·安:AI来了,我们怎么重新做产品、管组织、用人?

周雅
多邻国这场访谈呈现出的,是第三种更接近现实的状态:AI 暂时既没有强到能把组织彻底抽空,也早已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辅助插件,它正在把人和人的差距重新拉开,把岗位要求重新定义,把公司增长方式重新改写。

本文来自至顶网(ai.zhiding.cn),作者:周雅。

提到多邻国,很多人第一反应还是那个绿色猫头鹰、打卡、背单词、学语言的app。但如果把镜头放大一点,你会发现,这家公司现在更像一个很有代表性的样本:一家拥有上亿活跃用户、已经上市、账上有现金、内部有历史系统、外部有增长压力的成熟公司,到底是怎么把AI真正接进日常工作流里的?

lik0ZZLSscPmg_600.png

最近,我们留意到多邻国联合创始人兼CEO路易斯·冯·安(Luis von Ahn)接受了《Silicon Valley Girl》主持人Marina的采访,就讲了非常具体的AI改变多邻国的故事。梳理其中几条脉路:

第一条,是多邻国内部到底怎么用AI。

第二条,是那门很出圈的国际象棋课程。两名没有工程背景、也不懂国际象棋的员工,在没有额外工程资源的前提下,用6个月时间把这门课从想法做到上线,最终成了多邻国增长最快的新课程之一。

第三条,是所有人都在问的问题:AI会不会让工作消失?路易斯的回答很清楚,也很容易被记住:“AI不会抢走你的工作,抢走你工作的,是会用AI的人。”

过去两三年,关于AI的舆论往往在两个极端之间摆动:一边是“所有岗位都要没了”,另一边是“这只是一个高级搜索工具”。而多邻国这场访谈呈现出的,是第三种更接近现实的状态:AI暂时既没有强到能把组织彻底抽空,也早已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辅助插件,它正在把人和人的差距重新拉开,把岗位要求重新定义,把公司增长方式重新改写。

lieuM18OmraU_600.png

一、多邻国这家公司,究竟在用AI做什么?

访谈一开始,Marina就开诚布公地提到,最近关于大公司裁员的消息很多,舆论都会下意识认为是AI导致的,外界也在好奇,多邻国是怎么衡量公司内部“在用AI”这件事的?

路易斯讲了一个原则。他说,公司的目标不是“为了AI而AI”,而是“用AI让学习者受益”,这是他们内部的“黄金法则”。过去几年,团队对AI的使用能力确实大幅提升了,而这种能力提升带来的直接结果,是公司能做出更多学习内容、更多产品尝试,而不是单纯用来削减人员。

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它把“AI使用率”从一个虚指标,重新拉回了产品结果上。路易斯说,管理层并不会天天盯着某个人的任务“是不是AI也能做”,他们更在意的是:你是不是在尽可能高效地完成自己的工作,而AI只是高效的一种手段。

接着,Marina追问:员工具体怎么用AI?如果一个观众现在也在公司里,老板天天催着“你要开始用AI了”,但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入手,多邻国内部有没有一些特别典型的案例?

路易斯强调了“按岗位分化”。工程师的工作流已经明显改变,AI编程工具几乎成了日常配置。产品经理则开始用AI先做出原型,而不是只拿一份文件去开会。

这个变化看上去不大,实则非常关键:以前一个产品经理来跟CEO讲“我想做一个更好的西语学习功能”,高层很难只靠文字理解到底“更好”在哪里;但如果直接把原型做出来,哪怕不是生产环境中的正式版本,也比写十页文档更容易做判断。换句话说,AI是直接把“产品想法”前移成“可交互的半成品”,这会极大改善决策质量。

Marina继续追问:这种转变是公司统一教的,还是员工自己摸索出来的?路易斯说,公司确实做过一些推动,比如几个月前组织过一个“全员氛围编程日(vibe coding)”,要求每个人都得用AI做点东西,注意,不只是工程师,HR、财务、所有部门都要做。目的很简单:让所有人都亲手感受一下AI工具,而不是把它当成工程团队的黑箱。

除此之外,公司也有一些最佳实践文档,但更有意思的是那些自发形成的内部交流机制。多邻国有不少Slack频道,其中一个就叫“best AI practices”(AI最佳实践),员工会不断往里扔自己发现的新玩法、新工作流;另一个更有意思,叫“AI fails”,专门分享各种AI翻车现场。前者让大家知道“原来还能这么用”,后者则提醒大家“别把模型想得过于全能”。

路易斯顺便提到,公司内部发生的一件很有代表性的事:很多员工已经给自己氛围编程了一整套KPI dashboard。比如产品经理,已经能自己做出按国家、按用户行为维度拆分的追踪界面。这种变化看起来只是“省了BI团队一点时间”,但更深一层看,它意味着一个普通职能员工,开始部分接管过去属于数据分析、工程支持乃至运营工具团队的一部分能力。

这就是今天企业里最真实的AI变革:它不一定先表现在“公司砍掉哪个部门”,而是先表现在一个岗位的人,突然能做掉过去两三个岗位协作才能做完的一部分工作。

二、为什么多邻国一度把AI写进绩效考核,后来又撤回了?

AI热潮里,很多公司都走到过一个极端:把“有没有用AI”本身当成一个考核指标。多邻国也差点走到那一步。

路易斯说,确实有过那么一段时间,公司打算把AI使用情况纳入绩效评估。他自己还发了内部memo,明确告诉大家,绩效里会看你有没有使用AI。结果很快出现了反作用。员工开始问:所以你们现在只是希望我们为了用AI而用AI吗?哪怕它不适合这个任务,也要硬塞进去吗?

这个反馈让管理层意识到,事情走偏了。

于是公司很快撤回了这项做法。路易斯给出的解释很有意思:最重要的绩效标准,始终应该是你把自己的工作做得有多好,AI往往能帮你更好地完成工作,但如果它帮不上,就不该被强迫使用。

这段话看起来平实,其实打中了很多公司“AI推进失败”的根子。很多组织以为数字化转型、AI转型的关键,是把工具部署下去,再配上一个KPI,逼员工去用。结果最后往往变成形式主义:大家为了满足“使用率”,去做一些本来没必要让AI参与的事情。表面看,公司好像更AI了,实际上团队却更低效了。

三、两个不懂棋、不会写代码的人,怎么用AI做出公司增长最快的新项目?

整场对谈最有传播性的部分,无疑是国际象棋课程。

Marina一开始就提到,最近两位多邻国员工在6个月内,用AI做出了一门国际象棋课程,既没有工程背景,也不懂国际象棋,结果它成了公司增长最快的新课程之一。听上去像营销,但路易斯把过程讲得很具体,反而让这件事更可信。

先说起点。这两个人不是突发奇想当场变身产品英雄,他们其实一年前就来找过路易斯,提议要把国际象棋加入多邻国。当时路易斯拒绝了,理由很简单:国际象棋就是个游戏,而多邻国是教育应用。他不想偏离主航道。

真正让他改主意的,不是市场报告,也不是增长模型,而是一位现实中的决策者——危地马拉教育部长。路易斯是危地马拉人,他说自己后来和部长聊教育系统时,对方提到,危地马拉的公立教育系统问题严重到一种地步,她甚至在考虑给每个学生发一个棋盘,至少先让他们练出一点逻辑思维能力。部长这句话一下击中了他。路易斯意识到,国际象棋不只是娱乐,在某些教育环境里,它可以被视作一种认知训练工具。

于是他又回去对那两位员工说:好,可以做。但我没有工程师给你们,你们自己想办法。

这就进入了真正有意思的部分。

Marina追问:他们到底是怎么一步一步做出来的?如果有人今天也想借AI做点新东西,这里面可复制的步骤是什么?

路易斯说,第一步很朴素:他们先学国际象棋。因为他们本来就不会。这也是他们最初想做这个项目的原因之一——他们自己也想学。

接着,他们做的是非常典型的产品前期工作:去看市场上现有的国际象棋学习工具,调研这个品类的产品形态、内容质量和用户体验。他们很快发现,现成工具整体并不算特别好,至少没有出现一个明显满足他们期待的版本。

之后,他们开始真正上手做东西。路易斯提到,这俩人下载了Cursor,开始用AI辅助开发。第一版做的是国际象棋谜题,也就是chess puzzles。做着做着,他们发现一个问题:AI在生成高质量谜题这件事上并不稳定。

于是他们没有停下来抱怨“模型不行”,而是继续往前推进:既然模型自己生成不好,那就喂它数据。他们找到了一个线上公开数据库,里面有大量现成的棋题,用这批数据继续训练、约束模型,效果果然好很多。

在此基础上,他们又不断做出更多移动端原型,让路易斯亲自上手试玩。路易斯的说法是,他们就这样一版一版往前推,直到自己判断这个东西终于“够好”,值得被真正放进多邻国的主应用里。

注意这里有个关键细节。真正进入正式产品化阶段后,公司当然还是投入了工程师,把它变成一个稳定、可上线、可维护的版本。也就是说,AI并没有神奇到让“零技术背景员工”完全单枪匹马交付完整生产级产品。但它已经强到足以让两个人在没有正式工程配额的情况下,把一个新课程、交互雏形和产品验证做得足够深入,以至于管理层愿意为它正式开绿灯。

这件事里,最值得反复看的是三个层面。

第一,它证明了“原型权”正在向更前线的员工下放。过去一个想法能不能成形,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能不能排上工程资源,现在这个门槛已经被AI削低了很多。

第二,它改变了CEO的决策。路易斯不是在批一份PPT,而是在试玩一个新产品,这使得很多过去模糊、难判断的产品想法,提前变得可以被讨论、被取舍。

第三,它也暴露了AI当前真正适合做什么。不是一键变出成熟产品,而是极大压缩从想法到可验证雏形之间的时间和人力。

最后,结果也很直观。国际象棋课程上线后,靠多邻国主应用的分发能力,很快就拉到了大量用户。路易斯说,现在已经有700万日活用户在学国际象棋。真正跑成了一个新增长点。

不过他也顺手提醒一句:不是所有新课程都能发展成这样,国际象棋本身就有很强的吸引力,“国际象棋就是比数学更好玩”,他半开玩笑地说。所以这里既有AI放大内部创新效率的一面,也有内容品类自身天然吸引力的因素。

四、如果你今天想用AI做个产品,有何建议?

Marina听到这里,很自然地把话题拉向观众:如果有人只是一个普通学生,刚刚听完国际象棋课程这个案例,也想自己动手用AI做个产品,他该怎么开始?

路易斯给的第一条建议,甚至不是什么技巧,而是一种行动方式:先开始。

他说,很多人最爱做的事,不是开始,而是反复谈“我有个想法”。但真正的学习,几乎都发生在你坐下来动手之后。这个建议听起来像鸡汤,但放在今天AI工具已经把原型门槛压到很低的背景下,它反而比以前更有现实性。

在“先开始”之外,他补了两层具体建议。

一层是,尽可能去熟悉现在最好的工具。vibe coding当然很重要,但不只是代码。初始界面、产品结构、页面设计,现在都有AI工具可以辅助。不要把AI理解成“我把需求说给它,它帮我写点代码”这么单一的东西,而是把整个从构思到原型的流程都尽量借助起来。

另一层更重要:哪怕你未来不需要逐行写代码,也最好理解一些最基本的程序结构。比如服务端和客户端的区别,系统怎么交互,这些底层概念仍然重要。也就是说,AI降低的是实现门槛,不是认知门槛。它让你不必手搓所有细节,但如果你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今天的AI仍然不太能把你直接送到一个“好产品”上岸。

这话其实很诚实。因为最近一个很流行的误区就是:只要会说话,就能做软件。路易斯的判断更接近一线产品人的真实体感——一点都不懂的人,暂时还很难做出真正优秀的应用;但懂一点的人,已经能比过去快很多很多。

从这个角度看,今天最吃香的,是那些本来就有一点结构性理解、现在又愿意快速把AI接进工作流的人。他们往往会突然像开了外挂一样,把原本中等的执行力拉成强执行力。

五、AI到底有没有让工程师快十倍?

整场访谈里,最值得反复品的一部分,是路易斯对AI编程现实能力的判断。

Marina提问:有没有什么典型案例,能说明“以前一周做完的事,现在用AI一下子成倍提速”?

路易斯没有否认提速存在,但他的重点很快转到了失败案例上。他说,如果你只看Twitter,过去两年简直像生活在另一个宇宙:到处都是“AI写代码已经比工程师强了”“早该把所有工程师都裁掉”的声音。可他真正回到公司里看,长期以来并没有看到工程团队整体效率因此暴涨。这种线上叙事和线下现实之间的落差,让他一度很困惑:为什么大家都在说天翻地覆,我在公司里却没看到那个级别的变化?

他的结论很明确:至少到目前为止,AI还没有强到全面超过人类工程师。你依然需要工程师,而且他认为在相当长时间里你仍然会需要他们。

原因在哪里?

他说,AI编码的“理想流程”很快。也就是在那些路径清晰、需求明确、上下文不太复杂的情况下,模型往往能很快给你一个能跑的东西。

但麻烦在于“异常流程”。一旦东西没跑通,或者逻辑出了问题,你会进入一个很难debug的状态:因为代码不是你逐步写出来的,你并不真正清楚它每一步做了什么。一旦错了,定位和修复的成本会突然膨胀。最终就会出现一种很尴尬的情况:前面省下的时间,后面又在修bug、补理解、重构逻辑上花回去了,甚至还更多。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现实修正。因为今天很多AI编程演示,看上去都像魔法:一句提示词,页面起来了;再一句提示词,功能有了;再一句提示词,部署成功了。但真正复杂的软件系统不是demo,它们有旧代码库、有历史包袱、有跨团队协作、有性能限制、有数据边界。AI在全新的代码库上更容易大杀四方,在已有大型代码库上则往往表现得没那么神。

路易斯进一步指出:大公司不像一个人创业团队,不是人人都在八小时全程写代码。工程师还要开会、沟通、对齐、评审、排期,这些环节并不能被AI成百上千倍加速。所以从组织视角看,你很难指望整个大公司因为AI一夜之间实现10倍产能暴涨。真正明显的变化,往往发生在某些口袋状场景里,而不是整家公司同时跃迁。

这也是为什么他会说,现在真正看到巨大飞跃的,更多是一人团队或极小团队。因为他们本来就没有复杂组织接口,一个人用AI能立即做更多事;而一旦进入大公司,很多约束并不是“写代码速度”本身。

六、CEO自己怎么用AI?

Marina接着把问题拉回到路易斯个人。一个每天都在谈AI、也在推动全公司用AI的CEO,自己到底怎么用这些工具?会不会已经拿它当教练、当顾问、当自己的决策助手?

路易斯的回答是:研究可以交给AI,决策暂时不行。

他说,自己现在很明显会比以前更多地独立做研究。比如想了解“印度的国际象棋市场是什么样”,过去可能要么自己花很多时间查,要么找团队帮忙做;现在直接问Gemini之类的模型,已经能在很短时间内得到一个相当不错的轮廓判断。所以在研究这个环节,AI帮了他很多。

但到了真正的决定层面,他还是自己来拍板。他并不会去问模型“你觉得我该怎么决定”,至少目前没有这样做。这个界限其实也很有代表性:AI在高层管理里的真正价值,短期内更像一个极强的情报助手和信息压缩器,而不是一个直接接手责任的代理者。

当然,他也承认自己会做一些氛围编程,比如自己给KPI做东西。但即便如此,他依然强调:重要决定还是他来做。

对于一家成熟的上市公司来说,这种边界感很正常。因为前期研究出错,后果通常还可以修;但战略决策一旦错了,代价和责任目前还没有办法自然地甩给一个模型。

七、语言学习真的会被AI翻译干掉吗?

如果说前半场主要在谈组织和工作流,那么中段一个很大的话题,转向了多邻国的根本业务:语言学习本身,会不会被AI直接冲垮?

这个问题不是空穴来风。Marina提到,她最近采访了几位著名投资人,对方都说,最先被AI完全改造的市场,很可能就是语言。理由听上去也顺理成章:翻译越来越即时,耳机可以翻译,未来眼镜也可能实时翻译,那么为什么还要学语言?

但路易斯明显不买这个判断。他的切入点很有趣:你得先搞清楚“改变”是什么意思。对多邻国的用户来说,学习语言根本不是一件单一动机的事。

他说,多邻国现在有超过1亿活跃用户,其中差不多一半是把学语言当成爱好。就像学国际象棋、学乐器一样,哪怕机器已经比人强得多,人也依然会学。国际象棋就是最好的例子:早在1997年,计算机就已经能下赢人类顶级棋手了,但今天学国际象棋的人比1997年多得多。原因很简单,它是个兴趣,是一种脑力活动,是一种自我塑造的方式,而不是单纯为了工具性结果。

另一半用户,则主要在学英语。这里路易斯特别提到:任何说“人们已经不需要学语言了”的人,多半从来没有真正被迫去学英语。因为如果你的母语本来就是英语,你当然容易觉得翻译技术会解决一切。但对那些来自危地马拉、巴西、印度、土耳其的人来说,英语不是一个“锦上添花”的技能,而是教育、工作、移民、流动机会的基础设施。你要去英语国家读大学,没人会允许你戴着翻译设备坐在教室里听教授讲课;你要真正融入一个英语工作环境,也不能总靠机器在旁边做同步字幕。翻译工具可以帮你应急,却很难替代你真正掌握语言。

他甚至用一种有点调侃的方式总结:很多美国投资人以为学法语、学西班牙语、学德语都是“有没有必要”的问题,那是因为他们生活在一个以英语为默认语言的世界里;可对全球绝大多数英语学习者来说,这根本不是同一个问题。

Marina又追问:那翻译这个职业本身呢?比如有人花几年时间去做职业翻译,未来怎么办?

路易斯的回答比较中立:翻译不会彻底消失,但会越来越少,并且会变得更“高端化”。也就是说,普通日常用途上的翻译工作,AI会吃掉越来越多;但在某些真正对准确性、语境、文化细节、责任归属要求很高的场景里,人类翻译依然会存在,只是会更稀缺、更贵、更像一种premium服务。

更关键的是,他还补了一刀:语言翻译能力提升这件事,本来就不是大模型时代才有的。Google Translate十年前就已经相当不错了,但过去十年里,学习语言的需求不仅没消失,反而是上升的。所以在他看来,这件事至少对多邻国来说,根本不是一个公司内部真正焦虑的核心问题。

八、AI可以让任何人随手做一个语言学习App,多邻国担心吗?

Marina的下一问,明显更尖锐。

她说,现在已经进入了“任何人都可以氛围编程一个app”的时代,如果我今天想学英语,我直接去Claude说,帮我做一个专门为我定制的、按我兴趣和爱好来教英语的应用,那多邻国会不会被这种超个性化工具冲击?

路易斯说,多少会考虑,但并不真正在内部构成高优先级担忧。

他的理由很有代表性。

第一,理论上谁都能做个app,但做一个真正“好用、有效、能长期留住用户”的app,并不简单。多邻国这些年最深的资产,不只是界面和课程,而是数据。每天有超过10亿道练习题在app里被回答,这背后积累的是海量关于“人到底怎么学得更好、什么机制能把人留下来、什么内容能激励人继续练习”的行为数据。路易斯认为,真正的壁垒不只是你能不能生成一个功能,而是你有没有大规模验证过哪些机制真的有效。

第二,市场上其实一直不缺语言学习app。他说,全世界可能一直都有两三千个这类应用,而AI之后,这个数字可能会从两三千变成两三万。问题是,多邻国不是第一次面对大量竞品,它一直活在竞争里。今天AI让“做出来”变得更容易,但不代表“做得比多邻国更好”就自动成立。

不过,他也没有掉以轻心,而是指出了公司真正正在准备的方向:用户预期会变。

这才是他眼里最关键的变化。比如多邻国现在已经有基于AI的对话练习功能。刚推出的时候,成本很高,所以只能放在最贵的订阅档位里。但现在模型成本已经降到一个可以接受的水平,他们接下来会把这个功能下放到更便宜的档位,甚至最终免费开放。这么做,是因为他判断,用户很快就会把“智能对话练习”视为理所当然。如果别的app都开始免费提供这种体验,而多邻国还把它锁在高价层里,那迟早会被反噬。

所以,在路易斯看来,真正需要应对的,不是“有人用AI做了个新app”,而是AI抬高了整个行业的体验基线。用户会开始期待:学习app应该更聪明、更会聊天、更懂我、更快反馈、更像一个随时在线的练习伙伴。如果你不能把这种预期提前做进产品里,你才会被甩下去。

换句话说,AI带来的不是一个具体的新对手,而是一种新标准。

九、多邻国怎么看“AI时代的用工逻辑”?

采访进入后半段,Marina提到了一个很现实的话题:最近很多大公司裁员,都说是AI让效率更高了,用不着那么多人了。她还引用了Gary Vaynerchuk的看法:如果我裁掉一百个人,竞争对手把这些人都招走,再加上AI让他们产能翻十倍,那我反而是最蠢的那一个。路易斯怎么看?

他的回答很干脆:多邻国从来没有做过裁员。不是“最近没裁”,而是压根没有过这种裁员,尽管互联网外界常常误读公司的动作。

而且,他甚至明确说,自己反而觉得继续招人是合理的。因为在AI提升生产力的前提下,一个员工现在能创造的价值更大了,所以从投资回报率角度看,再招一个人比过去更划算。

这句话非常有意思。因为它和很多人想象中的“AI逻辑”正好相反。外界常常把AI理解为:既然一个人更高效了,那公司就不需要更多人了。但路易斯的逻辑是:既然一个人变得更值钱、更能打,那我更有理由把优秀的人招进来,让他借助AI创造更多价值。

当然,他也不是完全否认外面那些裁员新闻的现实性。他说,自己不能对每家公司下结论,但在很多案例里,所谓“AI导致裁员”更像是一个好听的公关叙事。真正的原因是,疫情红利期间盲目扩张,过度招聘,现在只是在修正,而“AI”则成了一个方便的外部解释。

Marina在这里也顺势加入了自己的观察。她说,真正让她担心的,是管理者在招人时,开始优先寻找那些会用AI的人。她自己最近在招社媒经理,最常问的问题就是:你怎么把这件事自动化?你会在哪些流程里用AI?她还提到,自己的公关同事用氛围编程很快搭了一个收录播客字幕的网站,这些都被她写进了自己的简历。也就是说,今天的门槛,越来越像是“你会不会借AI之力”。

路易斯显然同意。他说,公司现在招人时,确实会看候选人对AI的态度。他们要的是对新技术抱有开放心态的人,是愿意尝试、愿意变化的人,而不是天然排斥的人。然后他说出了那句最容易出圈的话:AI不会抢走你的工作,抢走你工作的,是会用AI的人。

十、股价暴跌82%后,创始人为什么还说“不后悔”?

在这场访谈里,Marina还专门把话题拉到了股价层面。

她提到,多邻国的股价曾经有过大幅回调,差不多82%的跌幅。这里面有些决策明明让用户更开心,却没有那么让投资人开心。作为一家上市公司的创始人,路易斯当时是怎么想的?

路易斯先开了个玩笑:“那个决定是AI做的。”然后立刻澄清,当然不是,是他自己做的。

接下来,他把那次战略转向讲得很清楚。过去五年,多邻国增长很大,2021年上市以来,活跃用户增长超过五倍,收入也差不多是类似量级的增长。

但到了2025年,公司遇到两个信号。第一,虽然还在增长,但用户增长速度比前几年慢了。第二,他越来越强烈地感到,AI会实实在在改变教育行业,而多邻国作为教育领域的重要玩家,不能只维持原有经营方式,必须主动去引领这场变化。

这两个信号叠加,让他认为公司必须做一次重要调整:要更激进地抓用户规模,而不是优先深挖当前用户的商业变现能力。直白点说,就是短期内先别那么急着从现有用户身上多赚一点,而是更看重把用户盘子做大、把产品能力往下沉,让更多人进来。

他很坦白地说,这个决定做出来的时候,财务团队和管理层都知道:股价会受影响。因为资本市场对这种故事并不总是有耐心。你如果选择少赚一点、多投一点、多扩一点,市场会认为你在牺牲短期利润和变现效率。

但他还是做了。原因也很简单:如果继续按原来的方式经营,公司也许还能继续稳步增长,但到某个时候,这种增长会见顶。而如果现在在AI带来的平台切换期里,主动去争取更大的用户基盘、更高的产品能力天花板,长期看公司会变得更大。

Marina追问:你从没后悔过吗?毕竟市场用那么剧烈的方式表达不满。

路易斯说,不后悔,但不后悔不代表不痛苦。看到股价大跌当然很难受,只是他仍然确信这事从长期看是对的。他还补了一句很能说明他心态的话:他希望这是自己最后一份工作,是自己最后一家要做的公司,自己还有很多精力,所以他不是按“下一季度”的逻辑在经营,而是按更长期的时间尺度来做判断。

十一、公开市场会绑架创始人的情绪吗?

聊到这里,Marina追问:你是上市公司创始人,股价会不会直接影响你的情绪?她自己作为内容创作者,就会发现自己容易被上一条视频的数据表现绑架,知道这对心理状态不健康,所以很好奇一位上市公司CEO是怎么面对这种压力的。

路易斯说,刚上市头一年确实会。股价每天涨一块、跌一块,都会牵动情绪。后来他学会了不再每天盯盘。不是完全不知道大概区间,但至少不会把自己一天的心情交给股价曲线。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很妙的话:我只是把这个情绪依附对象,转移到了另一个指标上——日活用户。

他说,公司前一天的日活数据会在每天早上5点准时出来,而他是个起得很早的人,所以几乎每天早上5点01分,他的情绪就会被设定好。换句话说,他并没有真正摆脱“被数字定义心情”的机制,只是把它从股票市场的二级反馈,移到了自己更相信、更可控、更能反映公司健康度的核心业务指标上。

Marina随后又追问:有没有什么心理上的调节方法,比如事情搞砸了的时候,你会怎么调节?

路易斯说,事情出问题当然也会影响自己,他不是铁人。但有一件事对他很有帮助:经常问自己,这件事六个月后还重要吗?绝大多数事,六个月后都不重要。意识到这一点,会让很多当下的情绪失去放大器。这不是他发明的方法,但很有效。

十二、如果你今天18岁,该选什么专业?

快问快答环节,它关联了年轻人最关心的职业问题:到底什么职业会消失,什么职业还能留下?

在进入职业预测前,路易斯先承认一件事:过去十年,预测未来没那么难。你大概知道下一代iPhone会更好一点,屏幕更好一点,系统更顺一点,节奏大差不差。可现在,AI把变量数量一下子拉高了,他自己也觉得预测未来变得困难得多。

然后Marina依次抛出几个职业。

先是社交媒体经理。路易斯认为,这岗位不会消失。再到翻译,他的判断是:不会彻底没了,但会越来越少,并且更高端化。接着是教师,这个问题他回答得最长,也最认真。

他明确说,教师不会消失,自己本来就是教授出身,对这个职业有很深感情。AI会在某些环节上成为好老师,比如提供练习、适配节奏、做个性化反馈,但一个优秀教师真正强大的地方,在于他能把知识放进文化环境,能激励学生,能让学生“想成为那样的人”。而这种榜样感、情感调动、课堂氛围判断、对学生状态的细微观察,目前非常难由AI完成。路易斯甚至说,今天一位真正优秀的老师,仍然明显优于“没有老师只靠AI”。

再到项目经理,路易斯的看法也很一致:不会消失。原因是,优秀项目经理往往依靠很强的EQ,在多人协作中找出项目失灵的真正原因。有时项目卡住,不是流程没画清楚,而是两个人不对付、一个人被边缘化、某个团队之间没建立信任。AI可以协助很多执行细节,但要让两个人坐下来、看出冲突根源、推动他们重新合作,这仍然更像人的工作。

Marina最后又追问:作为管理者,你觉得哪些岗位会在短期内明显缩减?路易斯给出的答案是,“某些公司会用更少的人做同样的事”。比如客服团队,过去也许需要100个人,未来可能10个人加AI就够了,但并不意味着一个人类都不用留。

这其实比“某某职业5年内死亡”的唬人判断更接近现实,AI先重塑的,往往不是职业,而是同一职业内部的人数配置、技能要求和价值密度。

十三、如果今天重新创业,他还会做多邻国吗?

访谈最后,Marina问了一个带点人生复盘味道的问题:如果让你回到当年创业的时候,你还会重新开始吗?尤其是在2026这样一个AI变量这么多的年份。

路易斯说,自己大概还是会创业,但如果让他在“15年前开始”和“今天开始”之间选,他会非常高兴自己是15年前就把多邻国做起来了。

原因也很现实。今天的多邻国手里有钱,已经盈利,账上有十几亿美元现金,有大规模用户基础,也有品牌和分发能力。所以即便AI带来平台切换,这家公司是在一个相对舒服的位置上面对变局。可如果今天才从零开始做这件事,难度显然会高得多。

如果假设多邻国不存在,他依然会选语言学习。不是因为他本人是语言学习狂热分子,甚至他还专门说了,自己和联合创始人都不是那种“语言控”。而是因为回头看,这确实是一个极大的市场。

全球大概有20亿人在学语言,其中18亿在学英语。这个规模,远超很多硅谷人天然以为“更性感”的创业方向。比如数学学习者大概10亿,基本和K-12教育人口规模高度重合;编程学习者,前几年也不过2000万量级。至于国际象棋,可能1亿出头。

这段尤其有认知偏差。很多投资人会本能地觉得,编程、数学这些领域,一定是更大的市场。但现实是,真正全球性、最刚需、最大规模的学习需求,依然是语言,尤其是英语。

当然,从花钱意愿看,编程课程之类的产品可能单价更高,用户也更愿意为“找到工作”付费。路易斯承认这一点。但他也指出,多邻国是app模式,它的商业模型决定了自己不能像线下培训那样一单卖几千美金,它需要的是一个足够大的用户盘子,在低客单价下跑出规模。所以从这个角度看,语言依然是最适合多邻国的起点。

这部分内容,其实也给创业者一个很有意思的提醒:真正大的市场,往往不是最“前沿最酷”的那个,而是最普遍、最基础、最全球化的那个。

THEEND

最新评论(评论仅代表用户观点)

更多
暂无评论